猎舌师


  行动定在晚上七点整。骆宁安下午一点二十分,到回龙街住处,最后一次看望妻女。她们正收拾行囊。宁安点燃香烟,蹲坐在青石板,看着负责行程的老鲁将行李一件件地搬出,放在院子天井旁。绿萝郁郁葱葱,散发出香气。不到盛夏,天不够长,天边有了些影子,皴皴地染去,映衬着祥和安宁。院子不大,宁安花了不少心思,种满花花草草,有虎耳草,二月兰,月季,还有株黑皮桑树,有些稚嫩,但已舒展开身子,不用几年,就是一番亭亭如盖的景致了。雨天在屋檐下,喝清香淳口的龙井,听听雨声,给女儿梳头,读几卷《文选》,晚间烧锅爽滑可口的豆腐,想来是惬意的事。
  今夜过后,如果骆宁安还活着,等待他的将是艰苦的流亡生涯。如果不走运,小院将是他最后的美好回忆。宁安贪婪地望着这两年辛辛苦苦积攒的小家当,内心充满苦涩。人是向往安逸的动物,哪怕极大的苦痛屈辱,人也要寻找活下去的借口。就在这个小院,两年前的冬天,母亲和兄长一家,被日本人的刺刀挑死。母亲被刺穿喉咙,血流了一地,渗入青石砖缝,怎么冲洗,骆宁安都能看到小小的、刺眼的红点,闻到刺鼻血腥味。那是生养他的母亲的血,任何园林美景都无法遮蔽。骆宁安闲下来常在这院子坐到天亮,不停地抽烟。他没告诉妻女,无数黑夜,他都能看到血色像油漆般堆积在夜空,老母和兄长、嫂子、侄儿,横七竖八地躺在院子里,血淋淋的。兄长被井绳活活勒死,双手愤怒地伸向天空。嫂子下身赤裸,仰面朝天,葱绿的棉袄破烂不堪,肚皮上积淀着日本人骚臭的尿液。侄儿一大截粉红色肠子被日军生生地拽出,就横在他的脚边,慢慢变得黑紫。死去的亲人一言不发,就这样定格在惨烈瞬间,在他的眼前不断重复播放。


  骆宁安成为南京日本总领事馆的厨师有一年多了。南京被占领之前,他就是松涛楼颇有名气的淮扬菜厨师。骆家祖上在金陵也是读书人,出过举人秀才,但到了宁安父亲这辈,败落得厉害,只在国小当语文教员,勉强糊口。宁安幼时聪颖,旧学颇有底子,后来到新式国中读过几年。不知为何,宁安突然退学了。众人都劝,但也有明白人,知道宁安父亲突然过世,大哥做布匹生意,又被贼偷了几回,家里非常困难。宁安避过乱哄哄学潮,安心去松涛楼学厨师。对读书人来说,无论新旧,君子远庖厨的看法都存在。很多人认为宁安是堕落贱业。南京餐饮业,规矩也多,有严格师承关系和厨艺派系,但几年时间,宁安硬生生地从一个门外汉成了技艺精湛的名厨。他娶妻生女,生活也算自在。
  民国二十六年,日本打南京城,母亲和兄长一家死难。宁安的妻子和女儿,侥幸逃过劫难。宁安在中华门附近的房子毁于战火,只能搬到回龙街兄长原来的住处。日本占领南京,六个星期不封刀,大部分难民逃到国际安全区。母亲和兄长一家,死在宁安眼前。宁安泣血哭嚎,几天不吃不喝。妻子和女儿担心他被灾难击垮。谁知宁安突然停止绝食,走出家门,意外地在日本领事馆谋到厨师职位。领事馆对挑选服务人员非常严格,需要两代以上南京本地人,且有当地绅士做铺保。这些中国人要不懂日语,这样不能泄露领事馆机密,但要聪明伶俐,长相顺眼。宁安去面试,副领事对他非常满意。宁安向领事馆讨要了良民证,暂保妻女平安,在血腥乱世挣扎下去。
  寒冬过去,宁安第一次见到领事馆的厨师长虎太郎辽。日本人成立维持会,后来又有梁鸿志政府,南京秩序慢慢稳定,但宁安看到日本兵,还是忍不住哆嗦,不知是气愤还是胆怯。领事馆后厨,宁安和一群刚应聘的厨师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厨师长。宁安个子中等,面白身长,算是标准的中国美男子,但遭逢亲人大难,此刻憔悴消沉。宁安站在人群中,听到“咔嗒”“咔嗒”缓慢的木屐声。循声看去,一个精瘦的老头穿着日式料理服装向他们走来。老人个子矮,腰杆异常挺拔。他的头昂着,目光沉稳威严,脸如刀砍斧削般硬朗。他走路也一丝不苟,似乎不会踏错一步似的。
  谁能告诉我,料理奥义是什么?老人突然用生硬的中文发问。
  厨师们窃窃私语。这些厨师大多来自中国,也有少部分日本料理师和欧美西餐厨师。大家交头接耳,对日本老头的发问感到迷惑、好奇。每个人都对厨艺有不同理解,但当众讲出来,还颇让人踌躇。
  老人点了几个厨师的将,回答无非“让人尝到美味”“感到满足”“人生美满幸福”之类,老人皱着眉,并不满意。最后,他看向了宁安。
  宁安想了想说,名厨王小余曾协力袁枚做《随园食单》,以味媚人者,物之性也。尽物之性以表其美于人,是为厨之道。
  老人目光闪烁,说,你这中国厨子有些文化。以物悦人,还是以人悅于人,尽物之性以表其美,不过伺候人的功夫。只有日本料理,才真正接近厨艺奥义。
  宁安不置可否。老人见他似有不服之意,又转脸向众厨师说,我是你们的厨师长,日本京都的虎太郎辽。今后要和诸位共同服务于领事馆。诸位辛苦了。
  虎太郎恭敬地向大家行礼。
  他又对宁安说,这位中国师傅,我们各自做道菜给大家品尝,再讨论这个问题吧。
  宁安百般推脱,虎太郎执意要比,只能定下题目,比肉类烧制。宁安索性也不再想其他。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,怎能违拗这日本家伙呢?他自应了这营生,不过行尸走肉罢了。但日本人如此嚣张,只好豁出命来应付。


  宁安做的是泥炉烤鸭。副领事爱淮扬菜,尤喜松鹤楼泥炉烤鸭, 宁安恰是做鸭子的高手。上选一岁苏北鸭,又肥又嫩。宰杀完,去毛,洗净,天香斋上好酱油腌制半小时。宁安拿出特制烤炉,点上炭火,将鸭子从下到上穿在戟形铁叉上,左手运转如飞,不停翻动铁叉,右手根据火候,不断在鸭身刷蜂蜜、植物油。这手绝活儿是一心二用,考验厨师对火候的把握。鸭子烤透,宁安开炉子。喷香的鸭子,色泽金黄。
  宁安又耍起刀工,用锋利小刀揭鸭皮,待肥鸭焦酥酥的皮剥落,鸭子像洁白天真的少女显露了胸怀。宁安再用大一点的刀,专门削肉。他的速度很快,刀随腕转,如乱雪纷飞,不多时鸭子变成骨架。他把鸭肉放盘,搭配香葱、姜丝等佐料,骨架做了汤,这就是“一鸭三吃”,周围一片喝彩。宁安听出,喝彩的大多数是中国厨师。泥炉烤鸭虽是烤,但方法和风味全不同于北方烤鸭,也算淮扬菜精品。